工作的第七年，我正式成为了微信事业群的一名管理者。本是期盼已久的结果，但真正尘埃落定、正式发文的那一刻，心中却早已没有了波澜，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、理应如此。

回想当初，我为什么迫切地想要成为一名管理者？除了收入提升和个人成长的现实需求外，更核心的渴望，是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团队，一起去做那些我想做、却凭一己之力做不到的事。那时的我，早已厌倦了被精细的需求排期所驱使，日复一日重复着别人想做、而我不得不做的工作，内心深处始终藏着一份对自主创造的向往。

有了正式的管理者头衔后，最直观的变化是协作沟通变得顺畅了许多。更幸运的是，我负责的业务——小程序、H5、web以及墨水屏相关开发，都是独立于微信主APP之外的板块，且每一项都是从0到1的全新探索，这让我拥有了相对较大的自主权。从开发落地到产品规划、设计优化再到后台支撑，我几乎参与了每一个环节的讨论与决策，看着业务数据持续增长，收到用户的正向反馈，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，是此前单纯做执行工作从未有过的。

可惜好景不长，当这些边缘业务逐渐走向成熟、趋于稳定后，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归到主APP的持续迭代和增长上来。站在公司的角度，每一个岗位、每一个团队都要尽可能发挥最大价值，而实现这一点的方式，就是把你放在更重要、更具挑战性的战场上，倒逼你快速成长。如果能在新的战场持续拿到结果，就能获得升职加薪，然后公司会继续为你寻找下一个更难的战场，这似乎是互联网大厂里不变的成长逻辑。

我的下一个更大的战场，就是负责微信读书的整个客户端和前端开发工作。一个十多人的团队，要承担起微信读书所有面向用户的终端开发任务，这在很多合作团队看来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。经常有合作方问我：“你们会有多少人来支持这个需求？”每次我说出团队人数时，都有些不好意思，而对方的反应也总是一致的惊讶：“你们怎么可能才这么点人？你们是怎么跑起来的？”

其实答案很简单——微信一直强调小团队作战，而微信读书也曾被评为微信内部小团队的标杆。只是这份“标杆”的光环，在2022年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，变得有些沉重。作为一个常年亏损的业务，微信读书被迫裁员20%，人员精简到了极限，业务也开始收缩，所有人的核心目标都变成了努力实现盈亏平衡，避免业务被砍掉的命运。

好在多年来积累的产品口碑还在，当大量书籍从免费阅读转为付费模式后，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用户流失，我们很快就实现了盈亏平衡，终于摆脱了被砍业务的恐惧。此后，书籍的免费与付费策略也在不断调整，我们始终在用户价值与商业化之间，小心翼翼地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，既不想辜负用户的信任，也想让业务能够持续健康发展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作为这个阶段的团队管理者，我觉得自己是不合格的。在那个整体压抑的氛围里，我既没有和团队的同学们建立起深度的信任关系，没能及时缓解他们面临的裁员焦虑和工作压力；也没能做好向上沟通，为团队争取到更多的资源支持。以至于团队长期处于任务满负荷的状态，而我当时还天真地以为，这就是高人效的表现，总觉得只要大家目标一致，多付出一点、多扛一点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
那时的我，对团队的边界感毫无概念。其他团队找我要人支援，只要事情合理、对方本人也同意，我总会毫不犹豫地答应，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团队的承受能力。直到后来，当我自己的团队人手紧缺，想要向其他团队借人时，才发现，其他人似乎并不像我一样“慷慨”，这才幡然醒悟，自己当初的做法，其实是对团队的不负责。

尽管已经感受到管理工作越来越艰难，但凭借着多年来对业务的理解和技术积累，我还能勉强带领团队维持一个微弱的平衡。可当微信输入法这个业务开始合并到读书部门时，这份脆弱的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。还是同一批人，却要同时支撑两个业务，而且两个业务都要求快速迭代、快速出结果，人手紧张的问题变得愈发突出，简直捉襟见肘。

期间我们也尝试过补充人员，但大部分新加入的人都因为理念不合、能力不匹配等原因，最终离开了。招聘工作一直在持续，但微信的招聘本就出了名的严格，而微信读书的招聘难度，甚至比微信主业务还要大。因为团队人数少，所以对每个人的要求都更高——不仅要具备扎实的技术基础，还要能全面发展，拥有较高的潜力，能够一人多岗、独当一面。

在移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那些年，聪明有潜力的客户端专业毕业生还比较容易找到。但近年来，随着AI行业的火爆，大部分优秀的年轻人都转向了AI相关领域，客户端人才的招聘变得越来越难，形势每况愈下。一到校招季节，招聘经理们就要使出浑身解数，全力帮助业务部门完成客户端岗位的招聘工作。即便我们一再提高薪资水平，优秀的客户端人才依然“一才难求”，这也让团队的人力压力雪上加霜。

再回到我个人身上，当我的个人能力提升速度，赶不上团队发展和管理岗位的要求时，走下坡路似乎也成了必然。我付出了更多的努力，却只换来越来越深的疲惫感，身体也渐渐出现了问题。直到这时，我才真正觉知到，自己或许真的不适合再继续留在这个岗位上，只是这份觉悟，来得太晚了。

在纠结了半年之后，尽管心中万分不舍——不舍这个我奋斗了多年的团队，不舍微信读书这份我投入了大量心血的业务，不舍微信这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平台，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放过自己。人生不该只有一种风景，或许离开，才能去看看不一样的世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新方向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：海波的漫想，作者：海波的漫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