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键在于过去体育的举国体制很难适应新时代市场了。

过去几十年，我国体育走的都是举国体制路线，简而言之，小-巧-女-难-少。为了为国争光多拿金牌，战略性避开足球篮球这几个热门大项，将资源倾注在小众的、技巧性的、女子的、冷门的项目上。

最典型的，足球。想在足球上出成绩，是需要投入大量资源的：从校园联赛，到业余梯队，从青训孵化，再到选秀机制，都得从零建设；还有电视转播分成、俱乐部周边收入等一系列问题，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商业体系。和其竞争非常艰难——皇马一家俱乐部市值就达到95亿美元，头牌巨星更是经常出现亿元先生，你全年经费还比不过别人巨星一个代言，这怎么打？

所以，当年的人们想到了另一个思路：扬长避短，把经费划给那些比较冷门的项目。一千万的经费要赢皇马曼联是痴人说梦，但如果投给女足，投给女子跳水、女子射击呢？足球是热门项目，是一块金牌；女子射击是冷门项目，但也是一块金牌啊。

女子枪械射击就是典型。因为我国是禁枪国家，所以你不需要讨论有没有人爱好枪械射击，但我们有专业的女子射击队。按照市场机制，职业女子射击运动员的出现需要大量条件：首先是民间要有大量爱好者，大量爱好者的出现会推动业余比赛，孵化出器材厂商，比如乒乓球的红双喜；业余比赛会吸引电视转播，器材厂商会成为赞助主力，几方作用下，最终酝酿出高层级职业比赛，然后才有职业运动员。按照这个流程，美国属于第三阶段，因为短视频上能找到一堆美国女牛仔的射击比赛，虽然是业余性质，但已经有大量参与者。而国内连第一阶段都没到，绝大部分人根本没有接触枪械的机会，业余爱好者都没几个，你哪来的职业运动员？

但在举国体制下，没观众没关系，没比赛也没关系，没有业余爱好者更不是事。只要计划经济发力，我可以凭空拉起一支国家队。这就厉害了——大部分国家连射击爱好者都没几个，哪怕美国这种枪械大国也才到业余比赛的阶段，你这边能拉出一队职业运动员，这是跳过一楼二楼直接建三楼的水平。我国在女子射击、女子跳水等项目上常年拥有统治力，女足更是哪怕遇到美国也能一较高下，就是源自这里。

从拿金牌、出成绩、提振国民自信心的角度看，这个思路是对的，成功发挥了我国计划经济的优势。但跳过一楼二楼直接建三楼的计划经济思路，也为后续一系列问题埋下了雷。今天你看到的绝大部分体育圈问题，从男足衰败、姚明改制CBA，再到刘翔发声、乒乓圈问题，乃至吴柳芳事件，都是当年这套打法的代价。

市场经济打法要出成绩非常慢。它需要从业余比赛、校园联赛开始，到赞助厂商，再到电视转播一路走过来，且中间会引爆无数问题。单单一个电视转播的问题，你就得回答：版权卖了20亿，是所有俱乐部平分，还是按成绩分？所有人平分，那大俱乐部又是引进巨星又是高额投资，最后分的钱却一样，谁乐意？如果按成绩分，那垄断排名的头部俱乐部，会不会出现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？

这不是瞎扯。去翻英超历史，你会发现基本就是在吵这类钱要怎么分的问题。但正因为一路走一路吵，把所有问题都在路途中引爆，导致了产业成型后，很多问题会有明确答案。比如英超分钱，最终吵出的是一套复合方案：首先50%均分，这是保证所有人基础权益的大锅饭；之后25%按排名，名次越高奖金越多，这是奖励竞技体育的胜者；再然后25%按转播场次，被选为直播的比赛越多收入越高，这是鼓励俱乐部们商业化。既有大锅饭，也有分配制，有战绩考量，也兼顾商业化破圈需求。几十年来回拉锯后，大家都探到了己方利益极限，哪个必须争取、哪个对方不可能放弃，会有一个兼顾各方利益的妥协方案。

而计划经济呢？从成绩来说见效非常快，可以跳过一楼二楼直接建三楼。但跳过解题过程，把一切问题都交给计划经济大手这个思维，也导致了大家对于如何解决问题、如何达成妥协没有经验。这不是简单的压价，而是很多东西有没有价值、要如何定价，运动员自己都没概念。

产业规模小的时候，问题看起来不大；可当产业做大，利益分配的问题就可能会引爆。比如姚明去NBA那个50%分成，看起来不可思议对吧，但这个条例是计划经济时代延续来的。计划经济时代，运动员从小选拔，吃穿用度、训练后勤都是国家负责，福利待遇、单位分房也是单位提供，很多农村子弟靠着体育这条路走出大山。现在赢了比赛奖金，难道就归你一个人吗？功劳应该是全队的对不对？运动员有份，教练后勤也有份，这个逻辑下，50%的分成并不魔幻。

也就是大家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。当时运动员收入大头是体制内工资、福利分房，打比赛奖金真的只是额外的“奖金”。定个50%、60%，大家看来没什么差别。没人去思考：一个成功运动员，成功有多少来自体制培养，有多少来自本身天赋，比赛奖金又该怎么分配更合理。哪想到市场经济时代，打比赛的商业收入一下达到几千万美元，此时哪怕1%都涉及巨额资金，何况50%呢。可这个时候系统已经运行多年，你要改变过去分成比例，阻力就大了。

刘翔也是这个情况。按50%分法不合理，姚明当年最终就没执行，但你说一分不给也不太合理。这其实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问题，必须要坐下来谈。但你会看到舆论几乎是两极化的：要么指责体育局过河拆桥，要么指责刘翔忘恩负义。这是计划经济时代的观点——要么服从组织安排，要么违背组织。其实完全不用上到这个高度，这就是一个商业问题。双方最好坐下来，抛开道德绑架口号，真正从商业角度好好谈一谈，也为未来运动员退役问题给个范例。从这个角度，刘翔愿意谈，体育局相对古板，所以在我看来，体育局的锅大一点。当然某种角度我也理解，因为个体运动员对商业化接受比较快，而体育局面对运行多年的系统，搞不好就是一个政治化的“错误”。

不过相比后面几位，刘翔、姚明这种个体问题只是开胃菜级别。更复杂的是乒乓。为什么之前乒乓球横扫世界？因为当年国家队有大量陪练，他们会研究各国球员打法、模仿学习、帮主力训练。但产业做大后，待遇差别被放大了。体工队模式下，主力球员和陪练待遇差别没那么大，你住宿舍我也住宿舍，你吃食堂我也吃食堂，退役后分配进体制，我退役后也分配进体制；即便广告代言，也是上交队伍再分配。加上当年集体主义氛围，所以能维持一套陪练体系，甚至弄出让球操作。让球不好的一面是没有体育精神，但另一个角度，意味着主力、陪练都是集体一份子——你陪练为集体牺牲，我主力为胜率让球，这还有什么好说的？

可2019年乒乓改制后，球员商业收入理论不再上交，随着市场发展，商业广告收益水涨船高，此时差异就大了：我陪练拿低工资，你主力拿几千万代言，这谁愿意？于是问题来了：怎么提，提多少？是看成绩还是按绩效？刘翔、姚明有商业市场定价，陪练的贡献要怎么算？你说绑定对应主力成绩，那不就是国外运动员私人教练模式吗？干嘛还搞陪练体系呢？

这还没完。绩效方式变化还会影响战术开发：计划模式下开发新战术，教练组确定后陪练就执行；市场经济下，陪练们必然会思考，你这新战术可行性有没有、开发成本是多少。至于待遇这块就更有说法——你能提待遇，别人也能提。自负盈亏让主力有积极性，陪练们也一样啊。日本、德国乒乓联赛搞得好，薪资更高、待遇更好，陪练大量出走怎么办？陪练出走后反向暴打中国选手，你认吗？
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张本智和的父亲当年是四川省队球员，国内竞争激烈所以去了日本；他打球水平可能一般，培养却是一把好手，教出张本智和、张本美和两兄妹，现在不断冲击中国队优势，你愿赌服输吗？你不能主力球员拿代言时喊市场经济，陪练走出国门打出成绩就指责不爱国忘本吧？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很多人对市场化理解是喊一句“自负盈亏”问题就自动解决，实际没这么简单：主力球员市场化，陪练后勤就会有对应变化；陪练体系变化，意味着战术体系要重建；人才流动问题，又会带来道德叙事新问题。这是牵一发动全身的，不可能主力球员市场化、陪练这边还集体主义。

市场化的背后是一系列问题：明星运动员商业收入该分多少，二线陪练待遇该给多少，没打出成绩的地方队又该多少。一个专业陪练、技术指导对运动员成功起多大作用？5%、10%，还是决定性？你不知道，教练不知道，运动员自己也不知道。乔丹团队核心成员、私人训练师蒂姆·格洛弗，第一冠前就辅助乔丹，合作17年到退役；在不算耐克等场外收入情况下，薪酬超1000万美元，占乔丹球员薪资总额11%。现在一个顶级陪练喊价百万年薪，你觉得过分吗？这都是真金白银要钱的，可很多人还在用“忘恩负义”那套道德叙事解决。

但这还没完。相比刘翔、姚明和乒乓球，更复杂的是吴柳芳这样的，也就是“小-巧-女-难-少”类型。因为刘翔、姚明、乒乓球这些热门项目，归根结底是分钱问题；可小巧女难少类项目，根本没钱可分，市场层面也没有解决方案。

足球篮球乒乓球乃至羽毛球运动员，走市场化路径、搞买断制退役，问题都不大，因为这些热门项目有大众土壤、有大量民间爱好者。乒乓球世界冠军，甚至不需要世界冠军，有个国内冠军，开个乒乓球馆也足够吸引人报名上课。比如钱天一，就在宁波开乒乓球馆，偶尔还能坐高铁去杭州上海打锦标赛。但女子平衡木呢？你能开一个女子平衡木培训班吗？女子射击项目退役后能开个枪械射击培训班吗？小巧女难少类项目，退役后没法走市场机制，这和你努不努力没有关系，属于客观事实层面的没办法。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吴柳芳事件几乎没人能指责她不努力——她一个平衡木项目，怎么努力，直播间给你表演平衡木吗？

这类运动员退役安置最难，几乎只能走体制路线，比如做体育老师。但这两年教资收缩、地方编制也缩减，问题不断凸显。刘翔这次的起因也是这个：许多地方开始规范管理，过去模糊地带面临抉择，是买断制退役，还是转去教练、教师这些实际岗位，都要给个数。当然，刘翔觉得不满也正常——毕竟当年他商业收入高、分钱也多。这种结结实实的时代遗留问题，实在是难以评说。

总结就是：计划经济有机械古板一面，但也塑造了令行禁止的陪练体系，成就了国乒天团；市场经济看起来发挥运动员积极性，但陪练体系会迎来洗牌；商业分成的做法看似不近人情，但正是这些转移支付成就了女足、女子射击等梦之队；市场经济自负盈亏看起来更灵活，但也意味着冷门项目以后可能就无人参与。

现实角度，计划体育转向市场经济是时代趋势；但情感角度，从运动员到单位乃至大众，可能都没有做好思想准备。